棉花傾銷
撰文: Kevin Watkins
在非洲布基納法索西部的洛各科拉尼村,有一個名叫勃拉希瑪‧歐塔拉的25歲棉花農,現在正過著焦慮的日子。這是全球其中一個最貧窮國家的最貧窮地區之一,他站在自己只有半畝的棉花田上,打量著自己的收成,擔心可以賣到甚麼價錢。
這個價錢決定他全家人是否可以吃得飽,他是否付得起醫藥費,他的三個孩子是否可以繼續上學。「去年全球棉價低企,我們險些被毀掉」他說:「我們要捱餓,現在我只能向上天祈求將來會好一些。」
鏡頭一轉,到了美國得克薩斯州的高原地帶。這是美國的產棉重鎮-佔全球棉花總出口大約四分之一,由美國25,000個棉花農種植。這裡的棉花田廣闊得很,每幅平均超過12,000畝,裝置了巨型的機動灑水器,還有全球定位衛星系統導向的拖拉機。棉花農不必為了擔心價格下跌而失眠-他們有一個豐衣足食的保證,一個令歐塔拉無法脫貧的保證:農業補貼。
棉花也是一場愈演愈烈的國際貿易糾紛的焦點。十八個月前,歐盟和美國答應取消農業出口補貼,是新一輪關於發展的貿易談判的承諾之一。當貿易談判接近尾聲,歐美雙方竟然變卦。
美國的棉花農分到近40億美元的政府補貼-每個約16萬美元-所以即使全球棉價下跌到1930年代以來最低水平,他們都不受影響。這些補貼加劇了當前的棉價跌勢。為了在呆滯的市道中增加生產,美國棉花農把全球棉價推低了四分之一,對西非的1,100萬個棉花農的生計造成沉重打擊。美國棉花農收到的補貼總額,比起布基納法索和馬里等國家的國家生產總值還要高。全球棉價下跌,單是西非就損失了約2億美元-遠多於從美國得到的援助和債務寬減。
從棉花這個例子可見,世界農業貿易存在雙重標準。貧窮的墨西哥玉米農、秘魯乳農和海地稻米農,他們的生計都被受補貼的美國出口破壞了。貧者愈貧的狀況,除了美國,歐盟也難辭其咎。歐盟的共同農業政策,是從納稅人和消費者的口袋掏錢,讓農民享有數以十億歐元計的補貼,得以生產過剩的糖、穀物和乳製品。另外,歐盟又補貼貿易商,在海外傾銷過剩的產品,摧毀小農所依賴的市場。
上月,世界貿易組織秘書處提出了一份改革農業貿易建議書。出口補貼將會由2007年起逐漸分階段取消。可是,現時每天超過五千萬美元的補貼本土農業和出口傾銷,將維持不變。巴斯卡‧拉米(Pascal Lamy)指責這項建議「無補於事和不切實際」。請注意,正正就是這位歐盟貿易專員催促發展中國家快快全面開放市場,好讓歐盟的銀行及金融服務以至工業製品等等打進去。
農業政策談判常常玩弄文字把戲。以生產補貼減半的建議為例,指的是所有補貼,是嗎?錯了,其實只是包括世貿所謂的「扭曲貿易的補貼」。政府大可肆無忌憚地提供其他形式的補貼-即行內人所謂的「綠箱」措施。說到底,政府的補貼可以連農場規模擴大與產量過剩而增加的成本、因低價作出的補償和各類收入援助等也包括在內。
這些補貼可以令過剩生產和出口傾銷得以長期持續,而全部都是世貿規則所許可-即使從談判得出任何有關削減補貼的協議,這些補貼也會豁免在外。人盡皆知,規則是美國擬定的,而美國的農業補貼有大約三分之二屬於世貿認為沒有問題的類別。
美國和歐盟裝模作樣地冷戰一輪之後,就會放下歧見,商定一套貿易規則,好讓雙方繼續如常做生意,不管全球的窮人會承受甚麼苦果。也許並非如此,也許它們正計劃先照顧勃拉希瑪‧歐塔拉這類窮人的利益,至今巴黎盆地和得克薩斯棉花地帶受補貼的企業式農場,也許美國和歐盟會把它們的既得利益放到次要位置。但,有誰見過這樣大的蛤蚧隨街跳?






